凡煙小說

第七十三章背光的林文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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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即將回國的前十天左右,社長給我發了三次信息,說晚上會到報社找我。他找我當然是為了工資結算的事情。但社長這三次都食言了,只是告訴我說先把資料交給安德魯。

“我已經給安德魯發了信息,讓他這幾天去報社上班。”社長發信息說。

社長可能是想讓安德魯集中處理中國編輯的代班、加班時間。在我整理資料的時候,劉青以及新來的兩位編輯也在填寫表格,對照2016年的日歷計算代班以及加班時間。

2015年至2016年我一共加班了一個月,休息時間只有兩周一次,或者三周兩次。這樣算下來,一整年才休息了不到一個月,而且都是超負荷工作,難怪總是覺得累。

我找到一張白紙,對照著日歷寫下自己的加班時間,時間具體到了某月某天。為了確保萬無一失,我前前後後一共檢查了三次,最後才將這張紙交給了安德魯,提醒他一定要轉交給社長,因為我馬上就要回國了。

我是4月28日早上10點半的機票。27日的晚上9點左右,社長發消息說,“明早7點到我家找我。”

“好的。”我回覆他。

也就是說,直到我即將登機的前三個小時,我才見到他。

我走進客廳的時候,他背對著大門正在打電話,用手示意我坐下。過了一會兒,他才走到南邊的沙發上坐下。

社長背光而坐,臉部因為年紀原因而浮腫,一些老人斑在較暗的光線下,就要和他褐色的皮膚融為一體了。他的頭發很稀疏,被逆光勾勒出清晰的形狀,零星地點綴在頭頂。

他的眼神和他胞胎弟弟的眼神是截然不同的,後者非常的澄澈。我還記得他的胞胎弟弟,也就是林文利在領事館官邸的天真表現,聊的都是“枯藤上為何長出了綠葉”這樣的話題。然後一大幫人紛紛跑過去,研究這條藤究竟枯死了沒有。這是孩童才會有的關註點。

現在我也能從一個人的眼睛分辨出他隱藏的性格了。林文勝調整著自己臉上的肌肉,極力裝作一副慈悲為懷的樣子,但是他的眼神卻出賣了他。他的眼神閃躲不定,畏懼著什麽,卻又在不經意間暴露出兇光。

他的眼神混沌,裏面包含了太多覆雜的,難以言說的內容,因此不怒自威。

他極力用笑意展示他的善良和親切,但是笑容的僵硬和刻意讓他的努力適得其反。

他坐下來後,在沙發上找到一個紙袋子遞給我。我接過袋子,打開一看,裏面是幾紮人民幣。

“這裏面是五萬塊現金,過海關只能帶這麽多錢。剩下的錢我明天打給你。你把卡號發給我就行了。”

他說話的時候,我就一直看著他的眼睛。但他並不願意和我對視,只是快速的說完他要表達的意思,然後停頓下來。

“這是你的工資明細表。你先看一下。”他說完又遞給我一張A4紙。

我接過表單一看,上面記錄了我的月薪,每月用度,應得工資,2015年的合計工資,2016年的合計工資等。

在合同上,我們的工資是按照美金計算的。第一年1000美金,第二年1200美金。

表格上是直接按照人民幣計算的。第一年6500,第二年7500。他顯然是很狡猾了。我是2015年8月份入職,2015年下半年,人民幣兌美元的匯率從6.4跌到6.6,2016年持續跌勢,最高時跌破了7。

“這個匯率究竟是怎麽計算的?”我問。

“你不用糾結這個。合同上我忘了註明,我們是按照固定匯率計算的。”他說。

“既然是固定匯率,第一年是6500,第二年也應該是7800,為什麽是7500。而且這段時間,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一直在跌。怎麽算也應該超過8000。”

“我說了你不用糾結這個,你和劉青,以及新人第二年的工資都是7500,不能再多了。”他說。

“你不用一直糾結合同。”他重覆說。

他的語氣聽起來不容置喙。我們當時簽的工作合同是他親自起草的,很多方面的表述確實都很模糊。如果我此刻是在中國,肯定要根據《勞動合同法》據理力爭。但是他的語氣提醒我,這裏是在印尼,沒有人會保障你的權益。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指望老板的慈悲,他想給多少錢的工資完全是看心情。

他的表情告訴我,“如果你把我逼急了,我連7500都不會給你。”

“好的,匯率的事我沒什麽好說的了,那麽這個預支的3萬是什麽意思?”我指著表格上的數字30000問他。

他站起來,湊近表格,以便看清我所指的位置。

“這個就是你2016年回去休假,我給你的3萬現金。”

“你給我的不是3萬,是2萬。”我說。

“不是3萬?”他驚訝地看著我說。

“對,你給我的是2萬。”我重覆說。

“哦,是這樣啊,我會讓他們去查。那如果是這樣的話,剩下的這部分錢,我明天就不打給你了,等查清楚了我再一起打給你。”

“可以。”我說。

他走回沙發處坐下來,說道,“如果是這樣,那倒也不用著急了。你先帶著這部分現金回去。要是還有其他的問題,你也可以跟我說。”

“沒有其他問題了,就是這個2萬的問題,然後還有我的加班工資。這個加班的也沒有計算到裏面。”

“加班?”他問。

“對,我們去年人手不夠,一直在加班。這個您應該清楚。”

“這個我知道。就是加班的時間你有整理出來嗎?”他說。

“當然整理出來了。我一個星期前就交給安德魯了。”

“是嗎?可是我並沒有收到。可能是他沒有轉交給我。”他尬笑著說道。他顯然是裝糊塗,安德魯被他叫去辦公室專門處理這件事情,怎麽可能不會把東西轉交給他。他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。

“那沒關系,我可以重新發給你。我有存檔。”我說。心想,幸好我留了一手,把整理的資料都拍了照片,隨時都可以發給他。

“那你到時轉發給我吧。我計算後讓他們把剩下的工資打給你。”

“如果你發現有其他的問題,也可以跟我溝通。”他重覆說。

“其他的應該沒有什麽了。”我說。

我們就這樣對坐了幾秒,覺得非常尷尬。可惜,那個送我的司機還沒有來,我們只有這樣等下去。

“其實我很希望你能繼續留在這邊工作。”他開口說道。

聽到這句話,我差點冷笑出聲。心想,林文勝可真的是老奸巨猾。他看我的眼神充滿著懷疑、防備、不恥和嫌棄,恨不得吃了我。卻還能夠調整心態,笑瞇瞇地說出這番違心的話。

“你說,你為什麽不幹了呀?”他繼續問。這句話說的也是非常高明,直接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身上。

“我不幹,是因為我回去有重要的事情要辦。”

“什麽事情?”

“我回去該結婚了。”我說。

“結婚?”他裝作萬分驚訝的樣子問,“和誰?”

“和易南。”

“哦,是嗎?那真是太好了。”他用十分誇張的語氣笑著說。我能聽出來他的言下之意,“裝,繼續裝,打死我都不信,易南會跟你結婚!”

“你結婚一定要通知我哦。”過了一會兒,他又帶著揶揄的口氣說道。言下之意為“看你能裝到什麽時候?”

“那是當然。”我也擠出笑容說道。

聊天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,奇怪的氛圍讓我如坐針氈。社長也是如此。隨後,他坐在沙發上打了個電話,我聽到他用印尼語在交流,應該是打給司機的。

“司機說馬上就到,你繼續等一下,我還有事情,就先上樓了。”掛完電話後,他對我說道。

社長說完這句話,便立刻起身,上樓去了。他笑臉之下的假面告訴我,他恨不得我立刻在他眼前消失。

我也是一刻也不願多待。大概過了幾分鐘,司機開車過來了。他將車停下來,搬運我早就放在院子裏的行李。

當我走出院子的那一刻,那個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來了。“你不過是一只醜小鴨,當真想飛到鵝的世界裏去。”

我的自卑感又來了。

易南,他,他究竟會跟我結婚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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